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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代話題                    總56

解析文化與圖騰 --兼談“羊文化”成立嗎?     李 靈

小說《狼圖騰》2004年問世,幾年來持續熱銷;截至2014年底,發行量已突破百萬大關。2015年2月,《狼圖騰》搬上銀幕,新春票房火爆。與此同時,該書在歷史、民族等問題上引發的爭議,也再次上演。針對《狼圖騰》一書引發的社會效應,中國教會內出現聲音,試圖用“羊文化”來反制“狼文化”。然而,筆者對“羊文化”的概念卻有所質疑,藉本文權當引玉之磚,希望引起討論。

狼圖騰的震撼
《狼圖騰》的“編者薦言”,溢美之言幾近極致,稱之為“這是世界上迄今為止唯一一部描繪、研究蒙古草原狼的‘曠世奇書’。”著名蒙古歌唱家騰格爾說:“它讓我讀出:深沉、豪放、憂鬱而綿長的蒙古長調與草原蒼狼幽怨、孤獨、固執於親情呼喚的仰天哭嗥,都是悲壯的勇士面對長生天如歌的表達……”作家周濤說:“它直逼儒家文化民族性格深處的弱性。……更顯示了我們正視自身弱點的偉大精神。”文學研究員家孟繁華寫道:“如果將它作為小說來讀,它充滿了歷史和傳說;如果將它當作一部文化人類學著作來讀,它又充滿了虛構和想像。”
對該小說主要的批評為:內容有悖蒙古史實和文化信仰。蒙古族作家、民族創作委員會主任郭雪波,2月間在微博上指出:“狼從來不是蒙古人的圖騰”,“宣揚狼精神是反人類的法西斯思想。”又發表公開信,列舉《狼圖騰》嚴重歪曲民族歷史文化、侮辱蒙古祖先等問題。
圍繞該小說的褒貶之聲不絕於耳,原因還不僅是因它打破了人們對“狼”的印象。該書“編者薦言”的末了,提出一系列問題:“本書由幾十個有機連貫的‘狼故事’一氣呵成,……狼的每一次偵查、布陣、伏擊、奇襲的高超戰術;狼對氣象、地形的巧妙利用;狼的視死如歸和不屈不撓;狼族中的友愛親情;狼與草原萬物的關係……無不使我們聯想到人類,進而思考……:當年區區十幾萬蒙古騎兵為什麼能夠橫掃歐亞大陸?……我們不能不面對我們曾經輝煌也曾經破碎的山河和歷史,發出叩問:華夏民族的龍圖騰是否將從此揭秘?”這些問題帶著歷史的沉重,又透著先知的敏銳;勾起了心靈深處的傷痛,激起了時代的使命。整個民族的胸口彷彿受到了沉重的一擊。

羊文化的提出
試圖以“羊文化”來反制“狼圖騰”,基本上是出自教會內部的聲音。因為基督徒是“主的小羊”。眼看社會受到《狼圖騰》影響,有崇尚“狼文化”的趨勢,我們這些“小羊”豈不被迫置身狼群?倡導“羊文化”確實也不失為一作法。 有人認為,“羊文化”不僅有基督教信仰的依據,還有中國文化歷史的傳承。因為,中國傳統文化誕生時,與羊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據最新考古發現,距今大約8000年前的河南新鄭裴李崗文化遺址,以及距今約7000年前的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遺址,都出現了陶羊。

可以說,“羊的基因”滲透中國傳統文化的方方面面。在文明進程中,“羊”所起的作用甚至超過了“龍”。“三皇”中的伏羲、神農,最早都以“羊”為部落圖騰。據考,伏羲曾受“羊角柱”的啟發,發明了“八卦”。堯舜時代的大法官皋陶,曾藉助獨角神羊斷案,從而實現古代司法公平。漢代董仲舒將儒家文化的核心“仁”、“義”、“禮”賦予到羊的身上,贊嘆羊是“美”、“祥”之物。明代將“羊之跪乳”編進兒童啟蒙讀物《增廣賢文》中,將羊塑造成懂得感恩的典範…… 中國漢字的字源、語源,同樣能捕捉到大量關於羊與早期文化生成的關係。最早的卜辭表明,殷商時期“六畜”俱全;而在《甲骨文字典》裡,以馬、牛、羊、雞、犬、豕“六畜”為字根的漢字中,羊部字數最多,如:“羊大為美”、“羊魚為鮮”、“羊食為養”、“羊言為善”、“羊我為義”等等。 然而,中國古代的“羊”和《聖經》所講的“羊”是一回事嗎?如果說“狼文化”的核心是“狼圖騰”的話,那麼,“羊文化”也是以“羊圖騰”為核心嗎?

剖析圖騰文化
中國傳統文化曾經對“羊”推崇,是因為把“羊”作為“圖騰”物。許多文明的發展,都經歷過一段“圖騰”崇拜的歷史。
“圖騰”一詞源於印第安語(totem),意為“它的親屬”,“它的標記”。嚴復是首位將此詞譯成“圖騰”的學者 。他指出,圖騰是群體的標誌,旨在區分群體;中國古代有圖騰現象,與澳大利亞人和印第安人相似。運用圖騰解釋神話、古典記載及民俗民風,可獲舉一反三之功。
換言之,圖騰就是原始人迷信某種動物或自然物同本氏族有血緣關係,因而用來做徽號或標誌。圖騰信仰與祖先崇拜密切相連。圖騰具有團結群體、維繫社會的功能,也具保護意義。
今天,各民族在宗教和社會文化上早已超越了“圖騰”意識。不過,作為文化標誌,一些圖騰“藝術性”地保存下來。例如,在印第安人的村落中多立有圖騰柱。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華表,就是漢民族的圖騰柱。

華夏民族的圖騰
文化人類學家可以從出土文物上的圖騰圖案和雕刻,來劃分文化類型及其發展階段。比如,中國彩陶上的圖騰。彩陶紋是新石器時代最引人注目的藝術之一,動物紋中,常見的有魚紋、鳥紋、壁虎紋、蛙紋、豬紋、羊紋等,在黃河、汾河、大夏河和渭河流域都留下這類彩陶器物。魚紋是最常見的形像之一;人面魚紋彩陶盆是很好的例證。
華夏歷史是多部落、多民族、多文化不斷相融的歷史,因而會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出現不同的“圖騰”,同一時期也會有不同的“圖騰”文化。古代黃河中下游、渭河流域有炎帝部落、黃帝部落,黃河下游有少昊部落,江淮流域有太昊部落。史稱炎帝部落首領“牛首人身”,故有些學者認為該部落以牛為圖騰;但炎帝的族姓是“姜”,可以認為,姓從母系,姜即為羌,故炎帝的母系圖騰為羊。黃帝,意為黃土高原的統治者,其圖騰應為黃土。少昊部落以鳥為圖騰,太昊部落則以龍為圖騰。

歷時最久的,當數對龍的崇拜,延綿至今已有數千年。可是,為什麼“龍”從眾多的崇拜物中脫穎而出?究竟從何時開始?這些問題至今還是個迷。也許在華夏各族心目中,龍的能力非凡:有鱗有角,有牙有爪,能鑽土入水,能蟄伏冬眠;能興雲布雨,又能電閃雷鳴。而無論古今,都沒有龍的確切形像。現時所表述的,是將龍形像完美之後的形態。龍最初的形像是什麼?西安觀博物館有許多出土的玉器,上面龍的雕塑原始形態都指向“蛇”形。
可以肯定的是,“龍圖騰”的文化在歷史上凝聚了華人的積澱。圖騰文化的核心是圖騰觀念,圖騰觀念激發了原始人的想像力和創造力,逐步滋生了圖騰名稱、圖騰標誌、圖騰禁忌、圖騰外觀、圖騰儀式、圖騰生育信仰、圖騰化身信仰、圖騰聖物、圖騰聖地、圖騰神話、圖騰藝術等,從而形成了獨具一格、絢麗多彩的圖騰文化。
無論是曾經輝煌過的“羊圖騰”,還是今天獨占鰲頭的“龍圖騰”,所表明的只是華夏各族逐漸融合成“炎黃子孫”和“龍的傳人”的歷史階段。從“羊的傳人”到“龍的傳人”的演化,就“圖騰文化”的本質而言,絲毫沒有實質性的差別。

聖經否定圖騰文化
可以肯定地說,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“羊崇拜”(或者崇拜羊)是“羊圖騰”文化,這與《聖經》中屢次提到的“羊”,意義完全不同。前者是“圖騰”,後者則只不過是“比喻”。
其實,從《舊約》到《新約》,聖經一直在清除殘留在人類心靈中的“圖騰”意識。
《舊約》出埃及記32章記載,逃離埃及的猶太人見摩西上山面見耶和華,遲遲未歸,就要求亞倫為他們鑄金牛犢。以色列人長期在埃及為奴,早已遺忘先祖所敬拜的上帝,在信仰上受到埃及文化很大的影響。埃及的牛神阿必斯,傳說是由天上降下的一道光芒成孕,具有預言能力,其氣息能使疾病痊癒,帶來生生不息的精力。以色列人身體雖離開了埃及,但心靈卻接受了埃及的“金牛犢圖騰”,所以要打造金牛犢。耶和華對此事非常生氣,百姓受到嚴厲的懲罰。這是耶和華神不能容忍的罪。
列王記下18章記載,希西家王行耶和華眼中看為正的事,廢去邱壇、毀壞柱像,砍下木偶,甚至打碎摩西所造的銅蛇,因為以色列人向銅蛇燒香。當年上帝命摩西造銅蛇,將其舉起,是以它作為信心仰望的象徵。而當人們開始榮耀這銅蛇時,它就要被打碎。希西家用“廢去”、“毀壞”、“砍下”、“打碎”等一連串舉措,要消滅所有“圖騰”崇拜殘留的標記和行為。
《新約》多次用“羊”來做比喻:稱陷在罪中不能自拔的人為“迷途的羊”;稱需要神看顧、帶領、餵養的信徒為“羊群”;希望信徒像“綿羊”一樣順服;又稱願意擔當眾人的罪、為我們捨命的耶穌基督為“替罪羔羊”。但是,《新約》從來沒有說我們與羊有血緣關係,或要我們變成羊。“羊”絕對不是基督徒的“圖騰崇拜”對象。
甚至連“十字架”,聖經也未將它圖騰化。保羅所強調的,是“耶穌基督”以及祂“被釘十字架”的事件。主耶穌要門徒“天天背起自己的十字架”,是要門徒把自己身上那“世界的屬性”治死;唯有這樣,才能從主那裡得到新生命。而“十字架”本身並沒有什麼神奇。
我們清楚看到,從《舊約》到《新約》,基督教是杜絕“圖騰崇拜”的。猶太人是最早從“圖騰”崇拜和文化中脫胎出來的民族。凡皈依造物主的民族或群體,也都與自身原來的“圖騰”崇拜和傳統劃清了界限。天主教的神學和體制中還有“聖物”崇拜的現象,然而改教之後,新教(基督教)內就不再有“聖物”崇拜。

對羊文化的質疑
為什麼中國教會出現用“羊文化”來反制“狼文化”的聲音?筆者認為,這很大程度與傳統文化對華人教會的影響有關。
十九世紀初西學東漸,中國傳統文化受到強烈的衝擊。士大夫仇洋排外,對基督教和西方價值觀一味抵制,製造了許多衝突事件(教案)。十九世紀後期,新一代的文人學士開始意識到,傳統作法確實存在許多不合理的地方;但是,對於隱含在其背後的文化價值等問題,還沒有深入去探究。

二十世紀是“革命的世紀”,關於傳統文化的批判與更新等學術討論的話題,都被擱置了。以“革命”名義進行的種種戰爭,折騰了半個世紀。1949年以後,統一的中國內部卻繼續鬧革命。最終一場史無前例的“文化大革命”,才真正終結了近代中國靠“革命”來“圖騰”的夢魘。進入二十一世紀,中國的物質財富急速增長,精神領域卻嚴重錯亂。人們開始用黃金打造的金箍棒來攪動沉澱的傳統。沈寂多年的各樣巫術邪說,在現代的包裝下粉墨登場。圖騰崇拜依然具有相當的影響力。簡而言之,中國的傳統直到今天都沒有好好梳理,更談不上更新。

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後,中國各地教會洶湧而起,可是,傳統文化的影響也湧入教會。如,把教堂當做教會,把十字架當做“聖物圖騰”,追求理想和計劃,追求有如特異功能的醫治能力,把異夢當異象,把囈語當作神在說話,甚至把某些數字、時間的巧合賦予屬靈的意義。甚至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信徒仍被圖騰意識操控。我曾目睹一位畢業於哈佛的博士,努力將辦公室的擺設適合“風水”;也曾有博士對我說,傳統巫術和圖騰崇拜仍有存在的價值。我把這些現象統稱為現代迷信。

農村教會更常出現迷信行為,如:將《聖經》當成護身符或壓邪鎮惡的法寶;耶穌被看成最大的神,拜祂就像從前拜偶像一樣;“哈利路亞”被視為趕鬼驅魔時的咒語。遇到天災人禍時,教會扮演著傳統宗教的角色,組織禁食禱告,求上帝降雨或放晴。這種強烈的實用性和功利性,無疑是傳統(民間)宗教特性對基督教的影響。
至於“羊文化”之說,筆者認為,古代羌人崇拜“羊”是屬於“圖騰崇拜”,與基督裡的“羊”絕對不是一回事。因此,此說並不合宜。然而,如果倡導“羊文化”的目的,是為了批判“狼文化”,那就另當別論。當前中國社會道德滑坡、行為失控,就如同當年霍布斯所描述的“人與人是狼”的社會關係;現在的文化無異就是“狼文化”。
即便如此,姜戎的《狼圖騰》是在提倡“狼文化”嗎?這到底是“文化”問題還是“意識形態”問題?用“羊文化”便可反其道而行嗎?恐怕並不那麼簡單。
我認為,我們應當專注在對傳統文化、習俗、價值等等的研究,探討其中有哪些會影響基督教在華人群體中的正常傳播,有哪些會妨礙華人基督徒的生命成長。幫助中國教會提升分辨力,認出傳統文化中殘留的圖騰意識、巫術魔法、與信仰相悖的習俗、價值觀念等等,無疑是當前文化宣教最主要的內容和使命。
作者為基督教與中國研究中心總幹事

編按:
今年6月6日,「第三屆信仰與當代藝術研討會」在洛杉磯舉行,主題為:「羊年講羊文化論壇、畫展」。此研討會第一、二屆曾於2010、2011年於北京宋莊召開。本屆由恩福文化宣教使團協辦;參展畫家為朱久洋、施瑋、夏訓智。部分畫作圖請參封面裡。
論壇有四位發言。陳宗清牧師講「上帝與美──神學的繪畫(或繪畫的神學)」;曼德牧師講「羔羊必勝」,說明「羊文化」應有何特色,如何在企業界與社會落實;畫家夏訓智從形象藝術的角度講「神佑的失落──從羊圖騰到龍圖騰」;作家施瑋講「羊文化與環境」,探討如何營造羊能生存的生態。
李靈牧師未能親身到場,僅以此文參與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