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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代話題                    總56

後現代氛圍下看神學與教牧     莊祖鯤

所謂「後現代主義」,從某個角度來說,是對自十八世紀「啟蒙運動」以來壟斷主流思想的「現代主義」的一種反彈。現代主義是以「理性」掛帥,強調真理的絕對性,認為只有透過客觀、理性的探討,才能確認何為真理。然而後現代主義卻對這些基本觀念提出質疑,甚至全盤否定。後現代的思想家認為,所有的「真理」都是相對的,即便是科學,也無法排除科學研究者主觀好惡的影響。因此,他們否定真理的絕對性,強調多元主義,肯定以主觀、感性的途徑探索真理的必要。

過去兩百年來人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觀念,如:「理性是檢驗一切真理的依據」、「主觀的體驗不可靠,惟有能經得起客觀驗證的才是真理」、「科學是絕對的真理」等等,後現代思想幾乎將之完全顛覆。難怪許多人覺得現在的世界「亂了套了」。但是,從正面的意義來看,後現代思想將人類由「泛科學主義」的窠臼中解脫出來,使人不再自我設限於所謂的「純理性探討」,亦是一種貢獻。

在基督教圈子裡,受後現代思潮影響最深、最早的,乃是神學。因為任何思潮都是先由學術圈裡開始醞釀,然後才逐漸影響到社會大眾。所以,「後現代」現象固然是這二、三十年才受到教會界的注意,其實早在一百多年前,這思想已經開始影響基督教的神學發展。

以下簡述神學如何先受到理性主義衝擊,又被後現代主義所左右。

啟蒙運動與自由神學

當啟蒙運動及理性主義在歐美獨領風騷時,基督教的神學思想自然深受其影響。首先出現的是所謂「自然宗教」的自然神學( Deism ),英國哲學家洛克( John Locke , 1632-1704 )可算是始作俑者。自然神學一方面強調神的存在及道德律可以用理性來論證,但另一方面則否定以聖經及教會信條為骨幹的「啟示宗教」。對他們而言,神蹟及預言的應驗不合乎理性,因此都是迷信或無稽之談。

但有些人不滿自然神論者將宗教變成淡而無味的哲學,於是另闢蹊徑。有「現代神學之父」稱號的士萊馬赫( Friedrich Schleiermacher , 1768-1834 ),就是最 典型的代表人物。他雖然強調宗教體驗,但卻鄙視他認為不合時宜的教條和教義。他基本上否定一切超自然的事件,如神蹟及耶穌的道成肉身,也否定代禱的功效。後來的自由派神學家都採用他的觀點及思路。他們共同的特色是:

?完全認同理性主義的觀點,且想按照現代知識來重建基督教信仰。

?強調每個人都有批判和重建傳統信仰的自由。很多人因此背離了傳統信仰的教義。

?側重基督信仰的實際和倫理層面,因此後來發展出所謂的「社會福音」。

?因著聖經批判學( biblical criticism )的研究,否定聖經是超自然的啟示。

換句話說,自由神學將神的「超越性」( transcendence )一筆抹殺,只一味強調信仰的「臨在性」( immanence )。李察?尼布爾( Richard Niebuhr )曾一針見血地批評道,自由神學的基督教乃是「一位沒有義憤的神,在一位沒有十字架的基督的協助下,將沒有罪的人帶入了一個沒有審判的國度。」

後現代思潮與「新正統神學」

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,敲響了現代思潮的喪鐘。啟蒙運動所帶來的樂觀主義、古典自由神學及社會福音,都一併被掃除殆盡。隨之而起的,是後現代思潮,在它的孕育下,產生了二十世紀風雲一時的「新正統神學」( Neo-Orthodox Theology )。

其實,新正統神學是受到一位沒沒無名的「憂鬱的丹麥人」祈克果 ( Soren Kierkegaard , 1813-1855 )思想的啟發。祈克果反對當時的主流觀點,即理性足以回答關乎生命的宗教問題。他認為,真理不是非人格的,不是藉著不動感情的理性思考可以獲得的。因此,追求真理的起點不在於置身事外地、「客觀」地去思考宇宙的問題,而應當主觀地從各人生活的情境中開始去探索。所以,作基督徒乃是意味:當理性走到盡頭時,我們願意用「信心的跳躍」( leap of faith )來冒險。

因著祈克果強調從生活情境中去體驗宗教、探索生存意義,後人將他與德國哲學家尼采並列為「存在主義」( Existentialism )的先驅。存在主義是後現代思想的潮流之一。世俗的(或無神論的)存在主義無可避免會走向灰色、悲觀、極端自我中心的虛無主義死胡同。法國的沙特便是其代表人物之一,他的名言是:「人生就是個死谷」。而以基督教為基礎的存在主義,卻成為新正統神學的起點。

巴特( Karl Barth , 1886-1968 )不但是「新正統神學之父」,也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基督教思想家。他是瑞士人,受教於德國自由神學的諸位名師之下。但是當他牧會時,發現自由神學對民生疾苦只是隔靴搔癢。再加上在1914年,他的神學教授幾乎都簽名支持德國政府的戰爭政策,在心靈的徬徨及震撼之下,他開始再思自由神學的謬誤。1919年他出版《羅馬書註釋》,此書讓他一夕成名,也為十九世紀古典自由神學劃下了休止符。

巴特重新強調神的超越性。他承認,他是受到祈克果所強調神「全然不同之相異性」( wholly otherness of God )的觀念所啟發。祈克果認為,人的理性必然無法完全理解神,所以面對神自我啟示的弔詭性真理(或悖論, paradox ),在人類有限的心思下,我們只能藉信心的跳躍來擁抱它。因此巴特強調:神、福音、永恆與救恩等偉大的真理,都是與人的經驗或理性全然不同的,我們必須以順服的態度接受這「從上而來」的啟示。

巴特與自由神學家的觀點背道而馳之處為:他重新肯定聖經是基督教神學的唯一資源。但是他對聖經的觀點卻引起許多爭議與批評。自由神學家認為,他退回到傳統的「字句靈感論」去了;基要派則攻擊他否定「聖經無誤論」。事實上,巴特的確是認同高等批判理論的,他也不認為聖經就等於神的話。但他認為,聖經中「包含」了神的話,而且聖經在某個事件中對我們「成為」( become )神的話。

巴特與一些神學家,如卜仁納( Emil Brunner , 1889-1966 )、布特曼( Rudolf Bultmann , 1884-1976 )等人,既不完全接受傳統信仰的教義和聖經無誤的觀點,也不認同自由神學的理性至上論。因此,他們折衷的立場被列為「新正統主義」。

到了六○年代以後,許多比新正統派更激進的神學潮流開始興起。雖然這些神學流派各有不同,但是他們都同樣深受後現代思潮及存在主義的影響,強調信仰的「當下」意義,也都否定理性在宗教探索上的功用,而強調以主觀情境化( contextualization )的體驗來代替,以致產生了種種所謂「情境化神學」,諸如「黑色神學」( Black Theology )、「女性神學」( Feminist Theology )、「解放神學」( Liberation Theology )等。還有些派別否定啟示性真理的存在,拒絕承認基督教福音的獨特性,而肯定多元主義的宗教觀。「進程神學」( Process Theology )便是一個例子。

福音派神學的奮起

十九世紀自由神學風起雲湧時,大部分主流派神學院都落入「新派」的掌握之中。因此,許多保守派神學家紛紛離開這些神學院,另外組成聖經學校及神學院,想與新派的神學院分庭抗禮。但是這些被稱為「基要派」( Fundamentalist )的保守派神學院,無論在人數上或學術水準上都無法和新派的神學院相提並論。而且可惜的是,這些基要派的神學家大多數以維護信仰的「純正」為理由,採取自我隔離的態度,拒絕參與各種神學思想的對話或討論,以致於在社會主流思想中銷聲匿跡了。

但是從1950年代開始,情勢有很大的轉變。在卡爾?亨利( Carl Henry )的呼籲及領導下,一批持守傳統信仰的神學家也開始積極參與神學的討論,他們被稱為「福音派」( Evangelicals ),以與早期的基要派有所區別。

經過四、五十年來的努力,如今福音派神學院已經成長茁壯,不再是吳下阿蒙了。據統計,1960年全美國人數最多的十大神學院,除了四間浸信會的神學院外,全部是新派的神學院。但是到了1990年,十大神學院中只有一、兩間是新派的,其他都是福音派的,如:三一神學院、富樂神學院、達拉斯神學院及四間浸信會的神學院。因此福音派的神學思想不但已經在基督教神學界取得一席之地,甚至已經逐漸佔有主導的優勢。

卡爾?亨利的代表作是《神、啟示、權威》,在書中他深入分析現代神學的弊病,並為福音派神學的方法論建立根基。他強調神的啟示及聖經的權威性,因為聖經掌握了一切基督教教義。這也正是福音派最中心的關注。與新正統派不同的是,福音派堅持聖經的「靈感論」與「無誤論」,因為聖經的重要性在於「它將神透過話語啟示的真理形成經文」。

另一位福音派神學家蘭姆( Bernard Ramm ),不但依靠聖 經,也仰賴教會偉大的神學傳統,如教父時期和改教時期的作品。但是他堅持要以開放的心胸及理性的思考,來進行嚴謹的神學思考及護教。他指出,根據聖經與聖靈內在的見證,信徒應該可對個人得救充滿屬靈的確信( certitude )。然而對客觀的歷史、事實等聖經啟示的依據,雖無法確知( certainty ),卻可視為「可能性極高」。他也認定,合宜的護教學必須依據啟示,也就是根據神的創造、人的本性、以色列史、教會歷史、聖經內容、神在基督裡的道成肉身,以及福音在信徒心中的自我彰顯。

所以,後現代主義固然對基督教信仰造成衝擊,但其實它也為神學開啟了新機。因為現代主義的崩潰,使我們確知:人類不可能將地球變成天堂。但是那位「外在而超越」( there and then )的神,既向我們說話,也在此時此地( here and now )與我們同在。藉著祂,信徒有可能將「地上」變成「如同在天」。這就是基督教的信仰所帶來充滿希望的信息。

因此,在從「現代」過渡到「後現代」的時期中,神學有機會提出新見解,用新的方式表達基督徒對「既超越又臨在之神」的信念。

後現代教會的特色

當下的社會深受現代科技與理性思想影響,人們不約而同都強調工作效率與績效,因此「節目」( program )成為受關注的焦點。在這種環境下,教會很自然也講究效率與組織。教會每一年都要訂出增長的「量化指標」,牧師成為教會的「執行總裁」( CEO , Chief of Executive Officer )。教會各部門的活動琳瑯滿目,把行事曆填得滿滿的。主日崇拜的聚會更是排得十分緊湊,而牧師最容易被信徒和同工指責的,就是講道超過時間。

有些教會則極其看重教義的「純正」。在美國,許多這種類型的福音派教會採取「解經講道」的方式。另外,現代化的教會強調分工,以致教牧同工有時變成只是「同事」關係,而非「弟兄姊妹」。這種人際關係的疏離感,是現代工業社會的特徵,也是現代化教會常有的現象。

後現代的社會注重感性多過於理性,人們珍惜個人主觀的經驗,也樂於分享這些經驗。因此,許多超自然的、神秘的經驗,不再成為禁忌,反而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。由於現代社會造成人際關係的支離破碎,後現代社會的人更重視「關係」的建立,強調「過程」( process )而不僅是「結果」( result )。

當代許多比較偏向靈恩的教會是具有這種「後現代」色彩 。他們的聚會喜歡採用熱情洋溢的「敬拜讚美」,唱詩的時間很長,有時比講道還長。崇拜方式比較不拘形式,可以臨時加入見證或禱告。有些教會甚至在牧師講道完之後,立刻請會眾回應。一般而言,這種教會講道時間較短,信息內容強調「切身感受」( felt needs )及如何與生活相關( relevance )。同時,這種教會的信徒比較重視「現世」( here and now )的需要,而非「終極關懷」( ultimate concern )。會眾對教會的委身程度相對較低,甚至有「反組織化」( anti-institution )的心結,所以常常遊走於眾教會之間,成為「游牧民族」。

美國以調查基督徒社會現象聞名的巴納( George Barna ),在2001年底列舉出當代美國教會的狀況, 1 其中有許多與後現代思潮有關係:

?35歲以下的年輕人中,很少人採取聖經的觀點看事情。

?聖經的教導與價值觀對人們道德的選擇影響很小。人們關心的是如何避免麻煩及減少衝突。

?美國人當中相信有絕對真理的人數,已經由2000年1月的38%,急速掉到2001年11月的22%。

?預期到2010年,有五千萬人只會在網路上去尋求「靈性的經驗」,而不會去教會。

?有30%自稱是重生的基督徒認為,同居、同性戀、看色情電影都是可以接受的。

這些都反映出後現代思潮已經逐漸對教會的信徒產生影響。因此要如何去牧養這些後現代社會的信徒,將成為牧者的一大挑戰。

後現代教牧關懷的急務

李耀全牧師曾引用英國學者古德立夫( Paul Goodliff )的觀點,提出四個「後現代教牧關懷的急務」 2 :

1. 建立基督徒的群體

現代社會過份強調「個人主義」,連教會也是如此,缺乏真正的肢體關係。因此每個人都成為「孤島」,自然容易被魔鬼各個擊破。我們需要重建溫馨親密的基督徒群體( community ),才能共同面對生活上及信仰上的挑戰與衝擊。

2. 培育健康的人際關係

由於社會大環境的影響,許多人的「自我形象」( self-image )及「自我價值」( self-esteem )很差,導致人際關係不健康。當然,正確的「自我價值」必須從信仰上去重建,體認自己是個蒙恩的罪人,然後才能重建健康的人際關係。另外,過去中國的政治鬥爭太多,在「批鬥文化」的薰陶下,許多國人習慣於用「批鬥」方式來處理夫妻的矛盾及其他人際關係,以致於衝突越演越烈,終至不可收拾。

3. 醫治受傷心靈

現代人由於種種原因,心靈受傷甚至成為精神病患者的比例逐年高昇。因此有些教會的牧師幾乎放棄祈禱傳道,而成為「心理治療師」了。這不太正常的現象突顯出醫治受傷心靈的迫切需要。但問題是,許多牧者在從事「教牧協談」時,往往會不加思索地採用世俗的心理學家的理論與方法,卻沒有考慮到這些心理學理論是否與信仰有衝突?他們的假設前提是否合乎真理?因此,如何適當地結合聖經真理與心理學,是我們必須先處理好的問題。

4. 培養真切持久的信仰

幫助信徒在信仰上紮根,是牧者的首要責任。否則面對一群支離破碎的老弱殘兵,牧者一定會像忙著趕羊的牧羊犬一樣疲於奔命。要如何去培育信徒的靈命?則是一個亟待探索的老問題。近代福音派教會開始注意到「靈修神學」的重要性,有些人在推廣,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方式。

後現代教會教牧關懷的芻議

針對後現代社會的特性以及其弊端,我建議下列一些對策,作為回應。

1. 強化團契或小組的功能

傳統上,華人教會的團契或小組最主要的活動是「查經」,偏重教導的功能,與主日講台及成人主日學的教導功能有些重疊。最近流行的「小組教會」則強調小組的傳福音功能,講求快速分裂增殖的績效。

其實團契或小組的最主要功能,應該是牧養關懷。至於教導及傳福音,則應該是副產品,而不是主要功能,不要本末倒置。對教會牧者而言,團契、小組是教牧關懷的「網路」( network ),可以協助落實關懷的工作。同時,這些團契、小組也是他需要費心去培育的「基督徒群體」。約翰衛斯理在早期就將他的信徒組合成小「班」,在「班」裡面,信徒要定期彼此交代自己的信仰生活現況。這種小組是後來循理會能快速成長的原因。

2. 全面而深入地教導聖經真理

後現代的信徒喜歡陶醉在詩歌的旋律中,而不喜歡聽長篇大論,但真理的膚淺正是他們容易被異端邪說誘惑的原因,所以需要對症下藥。保羅提醒提摩太:「務要傳道,無論得時不得時,總要專心。並用百般的忍耐,各樣的教訓,責備人、警戒人、勸勉人。因為時候將到,人必厭煩純正的道理,耳朵發癢,就隨從自己的情慾,增添好些師傅。並且掩耳不聽真道,偏向荒渺的言語。」(提摩太後書4:2-4)

既然要全面教導聖經,主日講台更應該以「解經講道」的方式來傳講,使信徒能對聖經有全面的瞭解。現代許多器材設備亦可以幫助表達方式更活潑有效。另外,成人主日學也可以加強,使信徒養成終身學習的習慣。 但是如何去實踐、去經歷所學習到的真理,才是成敗的關鍵。否則只有「知識」,沒 有恩典的經歷,仍然是不平衡。所以彼得勸勉我們:「要在我們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和知識上有長進。」(彼得後書3:18)

3. 兼顧現世與終極的需要

我們不能漠視人們現世的需要,否則就成了雅各所責備的那些有「信心卻沒有行為」的「虛浮的人」,福音也就成了曲高和寡的高調。但是,我們也不能只遷就世人短視的眼光,去滿足他們現實的需求而已。我們應該向他們指出:什麼才是他們真正的需要?引領他們去追尋永恆的價值。所以我們要分別:什麼是傳福音的「切入點」?什麼是我們要引導眾人到達的福音「終點」?我們需要更整全的福音信息及福音策略。

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 ( Abraham Maslaw , 1908-1970 )對人類基本需要的研究(生理需要、安全需要、社交需要、尊重需要及自我實現需要,依次從最低到最高層級),或許可以給我們在研擬福音策略時得到一些啟發。

後現代是漂浮不定的一代,隨心所欲去追求理想或美夢。他們也是迷惘的一代:沒有標準、沒有是非、沒有標竿、沒有終點。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麼。他們會像《傳道書》所說,至終發現「虛空的虛空,一切都是虛空」。求主幫助我們,預備好去牧養他們!

作者在波士頓牧會

註:1. “ The Year's Most Intriguing Findings, From Barna Research Studies ,” Dec. 17, 2001, Barna Research Online, www.barna.org. 2. “後現代的教牧關懷”,建道神學院《教牧期刊》,第九期,2000年五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