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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代話題                    總56

阿奎那的宇宙論及其現代意義     葛擁華

作為中世紀哲學的集大成者,阿奎那( Thomas Aquinas ,約1225年-1274年3月7日)在西方思想史上有著特殊的地位。他不僅吸納和繼承了古希臘羅馬哲學,而且在基督教框架下對之做出了深刻改造,為現代思想奠定了基礎。在理解宇宙的起源和特徵上,阿奎那的宇宙論仍然具有現代意義。

宇宙的起源

宇宙的起源問題包括兩個方面:首先是宇宙的第一因,其次是時間上的起點。阿奎那清楚認識到二者的區別,並做出了獨特的解釋。

1. 宇宙的第一因

自古希臘哲學誕生以來,人們一直試圖回答“宇宙的本原或源頭是什麼?”早期的自然哲學家認為,萬物由某種元質( Urstoff )組成,並將物質元素,如水或火,視為宇宙的第一因( αρχ? )。在畢達哥拉斯的影響下,柏拉圖認為,理念“先”於物質,由此更關注宇宙的形式因。亞里士多德雖然提出四因說,但從未將之運用於宇宙整體,他的上帝只是宇宙的終極因。對於這一問題,阿奎那系統地運用四因說來探討宇宙的第一因,將古希臘哲學與基督教的創造論完美結合起來。

就形式因和終極因而言,阿奎那基本採納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立場,證明上帝是宇宙的模範因和終極因。阿奎那超越這二位先哲的是,他進而論證:上帝也是宇宙的動力因。這一論證所依據的基本原則,是柏拉圖的分有說( participation ):如果一個事物部分擁有某種屬性,那麼這一屬性必然源於本質上擁有該屬性的事物,如鐵從火獲取部分的熱,熱就源於火。將這一理論應用於存在,阿奎那得出結論說,一切非自存的事物都從自存者那裡獲取存在,即上帝是宇宙的動力因。

但在宇宙的物質因上,阿奎那與柏拉圖、亞里士多德甚或整個古希臘傳統宇宙論分道揚鑣。物質永恆自存是古希臘哲學的基本共識。柏拉圖在《蒂邁歐篇》中認為,物質本身是永恆存在的,創造者( demiurge )將形式賦予了既有的原始物質;亞里士多德也認為,“無中生有”是不可能的。但阿奎那繼承猶太 — 基督教思想,強調上帝是從虛無中創造出宇宙。

阿奎那與之前的基督教學者不同之處在於,他沒有將這一結論停留在信仰層面,而是用理性為之做出證明。阿奎那認為,哲學的發展是漸進的,早期哲學家只關注到“存在”的某些側面,而只有在哲學發展到以存在本身為研究對象時,人們才開始意識到,原始物質必然源於萬物存在的起因,即上帝。在此意義上,“從無創有”是哲學發展的巔峰。

接下來,他證明說,上帝是宇宙的第一因,即上帝是宇宙的動力因﹑模範因和終極因,但創造不需要物質因,因為上帝從絕對的虛無中將萬物帶入存在。

2. 時間上的起點

在古希臘哲學中,宇宙的永恆性是不言而喻的。但在猶太 — 基督教框架下,這種永恆宇宙論逐漸受到了質疑和批駁。

絕大多數中世紀思想家理所當然地認為,創造必然與永恆宇宙相互衝突。所不同的是,阿奎那承認,依照聖經的啟示,宇宙有時間的起點,但創造概念的本身與永恆宇宙並不必然衝突。原因有兩方面。第一,對於宇宙是否永恆,理性不能給出定論;承認宇宙永恆並不一定否認創造。第二,創造不是變化。變化的前提是有既存事物,但創造是無中生有的。既然時間是對變化的描述,創造就不在時間的維度內。變化是物理過程,創造是形而上學概念。上帝的創造與宇宙在時間上的起點並不等同。這也意味著,基督教創造教義與宇宙大爆炸並不是同一回事。這一點在後面有更詳細的討論。

宇宙的特徵

在很大程度上,事物的性質取決於它的起點。在阿奎那看來,既然上帝是宇宙的第一因,即動力因、形式因和終極因,那麼宇宙必然是善的、有層次的和有目標的。

基督教與靈知主義或摩尼教的宇宙論不同。基督教強調,萬物在本質上都是善的。奧古斯丁認為,既然上帝是唯一的,又是至善的,一切源於上帝的被造物就必然是善的;而既然存在本身是善的,那麼惡就不是一種實存,只是善的缺乏,正如暗是光的缺乏。阿奎那繼承了這一立場,但與之相比,他更為堅定地肯定了物質世界的價值,其宇宙論洋溢出一種特有的開放和樂觀精神。

既然上帝是宇宙的模範因,萬物都在某種程度上映射著上帝的善。但由於單個被造物不足以擔當此任,上帝就創造了不同種類的被造物,透過這整體來更好地映射祂的善。因此,阿奎那認為,宇宙由分屬不同等級、如數字般排列有序的事物構成:物質、植物、動物、人和天使。這些被造物相互連接,形成統一而和諧的宇宙。因為宇宙是合一的、有秩序、有規律,人們才可以認識宇宙,可以通過探索自然來尋求上帝的智慧。這是許多早期科學家研究自然的動力。

由於上帝是宇宙的終極因,所有事物都有目標性。事物的運動不是隨機的,而是受規律的指引,並指向某個終點。宇宙雖然是穩定的,但不是靜止的,因為萬物都處於發展之中。阿奎那指出,“每一個被造物都延伸趨向自我完善,這種自我完善象徵著上帝的完美。”當然,現代科學早已放棄了對事物終極因的探討,但當代天文學表明,宇宙的各項基本常數彷彿被精確地設置過,甚至如果其中任何一項稍有偏離,生命就不可能存在。這種“宇宙微調”現象,似乎為亞里士多德 — 阿奎那的目的性( teleological )宇宙論注入新的活力。

的確,阿奎那的宇宙論並不像人們所以為的那樣完全過時。相反,他對基督教創造教義的精辟論述尤有深刻的現代意義。

創造論與現代科學

自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發現宇宙背景輻射以來,宇宙大爆炸理論已經被科學界所廣泛接受,但如何解讀這一理論,卻有著不少爭議。

一些有神論者聲稱,宇宙大爆炸終於為創造論提供了確切的證據,這是有神論的決定性勝利。但是如前所述,按照阿奎那的理解,上帝的創造與世界在時間上有起點並不等同。即使我們確定宇宙有時間的起點,這也不一定能證明世界為上帝所造。在某種程度上,將宇宙大爆炸當做上帝存在確鑿證明的人,無疑將問題看得太簡單了。

與之相反,一些無神論者從純粹自然的角度來解讀,認為宇宙大爆炸可以推翻創造論。比如,在最近出版的《大設計》中,霍金與其合作者論證說,只要存在重力,宇宙的生成就可以自動發生,根本無需上帝的創造。

不過,在阿奎那看來,即使宇宙在時間上無起點,這也不會否定宇宙為上帝所創造。科學規律並不能取消創造,因為創造不是一個物理過程,而是形而上學的概念。即使自然規律能解釋宇宙的產生,但這種物理描述並不足以取代形而上學層面的創造。

進化與創造的關係是近年來爭議不休的話題。自然主義者認為,進化論是對上帝創造論的最徹底打擊,因為既然自然因素可以解釋物種的起源和進化,那麼設計者的存在就變得完全多餘。而為了捍衛創造論,一些有神論者試圖推翻進化論,或提出另一種理論,如“科學創造論”( creationism )等,來抗衡。然而,其實爭論的雙方都立基於錯誤的前設,即:進化與創造相互矛盾。

我們知道,只有在同一層面上且屬於同一類的概念才可能相互矛盾,比如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既是男的,又是女的;但不同層面的兩個概念卻可以並存,如一個人既是男的,又是中國人,二者並不矛盾。在本質上,進化涉及的是變化,而按照阿奎那的學說,創造不是變化,因此創造與進化不可能直接衝突。可見,所謂的“進化 — 創造衝突論”是基於對創造概念的誤解。在這裡,阿奎那的宇宙論對當代宗教與科學的對話具有指導價值。

小結

整體而言,阿奎那的宇宙論以上帝為中心。正因為上帝是萬物的源頭和終點,宇宙才是合一的、美好的、和諧的、有秩序和有目的的。在很大程度上,這種對自然的理解為現代科學提供了基礎。可惜的是,現代科學發展到如今,反倒失落了目的和意義。

經歷了過度機械性的宇宙論和後現代主義的洗禮,我們或許可以從阿奎那的宇宙論中發掘出新的理解視角和現實希望。

作者隸屬劍橋大學耶穌學院,本文係該院博士後研究(由Templeton基金資助)的部分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