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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文賞析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總26

生命的重、靈魂的慟──悲劇文學初探(中)    莫 非  



前文談到悲劇文學的特殊魅力,悲劇的形成是由於一種探問、沒有簡易的答案、是人對抗命運的複雜對話、生命苦難的深度提煉。如何定義悲劇?就人物而言,有五個特徵:從貴族英雄到平常百姓、亦正亦邪、個性堅執、心靈敏感、靈魂偉大。

b.悲劇情節

1.無可迴避性 (Inevitability)

很多時候,悲劇是探討命運。情節的設計在規劃人物和世界的限制,使英雄的跌倒無可避免。

劇中的英雄在自由意志下,作出自以為是的行為。但他的自以為是之中,卻帶有許多無知。情節設計便是藉這一連串行為埋下毀滅的種子,讓觀眾情緒上、知性上都感覺沒有出路,無可掙脫。

《伊底帕斯王》裡有一道神諭,說伊底帕斯長大後會弒父娶母。伊底帕斯害怕犯下謀殺和亂倫,便逃離本鄉,不給自己機會犯錯。結果來到外地一個三叉口,因為過路衝突而誤殺一個貴族。
繼而他進入一個王國,那國的人正受人面獅身獸的威脅,要他們解謎語。他幫忙解答,拯救了全國,被視為英雄進城,娶了王后,生了孩子。

然而,那國的人要偵查是誰殺了先王。沒想到兇手就是伊底帕斯,而且國王還是他的父親。伊底帕斯的無知,在於他對自己的身分一無所知,不知自己原是被收養的。

早年他父親也是因為神諭,不想讓兒子有機會殺他,才把兒子腳上打了洞,丟在山裡。結果他給一個牧羊人撿起,送給一個外鄉人,走得遠遠的。沒想到陰錯陽差,因為伊底帕斯不知自己的身分,還是弒父娶母。結果他太太(也同時是母親)自殺身亡。他也親手挖出自己的眼睛,放逐流浪異鄉。

希臘人和中國人有相似之處,很容易將所發生的事歸為「命」,認為人總逃不過命運的安排。因而在希臘悲劇裡,神諭、家庭咒詛、神聖介入等成為一種手法,一種形式。整體情節設計讓英雄陷入一種情況或衝突,不得不走向一定的結果。

2. 主角的致命過失 (Hamartia)

希臘原本注重神話,從荷馬以來就一直相信宿命觀。但亞理士多德時期進入學術開明時代,命運觀逐漸式微。亞理士多德提出:「悲劇英雄的不幸,不是來自任何罪惡或腐化,而是他本身的錯失或脆弱。」(《詩學》XIII:3)他主張人的過失才是原因,而悲劇就是結果。
但這過失必須有其代表性和普遍性,要能表現出普世性的人性軟弱:或因過失或疏忽,或性格偏執,或期望錯誤,或道德失誤,或判斷錯誤,或環境限制,導致受難,釀成悲劇。

性格過失

莎士比亞的《奧賽羅》,就屬於性格過失。奧賽羅的弱點是強烈的妒忌心,又受小人挑撥,導致親手殺害所愛之妻;後來他發現真相,無法接受而自殺。這種觀點一般稱之為「性格宿命」(character is destiny)。莎士比亞大部分的劇作,都是人物性格決定命運。

黑格爾對悲劇的理論則是悲劇產生於衝突1。兩個人物各持某個倫理立場,因相執不讓,便產生衝突。這中間不見得有犯罪或過失,但仍然引致悲劇。所以黑格爾說,推動悲劇的終極力量是「理念」。整個悲劇環繞在兩個對立、衝突的勢力旋轉,而悲劇的解決便是恢復和諧。

在衝突中,悲劇人物作出的一些決定和舉動,是出於這人的「絕對」,如潔癖、完美主義、堅持真理、講究公正之類。因為悲劇人物有些價值觀,是天生便在人的靈中堅固存在,所以會絕對堅持實現自己的價值觀。這裡已不是善惡之爭,常常是善和善的對立,兩邊各據合理性。所以黑格爾說,悲劇英雄的衝突不是出於軟弱,而是出於「美德」,美德使他脆弱。其偉大處同時也造成了他的毀滅。

著名的希臘悲劇《安蒂岡妮(Antigone)》就屬於此例。伊底帕斯王有兩個兒子和女兒,其中一個女兒就是安蒂岡妮。兩個兒子為爭權而分裂。一個逃到敵國,娶了那國的公主,帶兵回來和自己的弟兄打仗。結果兩敗俱傷,兩個弟兄都陣亡。

當時是叔父掌權,便下令叛變的王子屍體不准掩埋,以曝屍作為懲罰。對希臘人來說,人死後能不能進得了陰朝地府,和他是好人壞人無關,而是看屍體是否被埋葬。如果沒有,這人的靈魂就要在冥河旁永久徘徊,不能下地獄,是很重的懲罰。

妹妹安蒂岡妮因著親情,不能容忍親哥哥的屍體被如此羞辱,靈魂又被永遠放逐,便公然違抗,將哥哥埋葬,因此被叔父抓起來。此事一個為公,一個為私,兩人都是為善而堅持。結果安蒂岡妮被囚禁在山洞裡,叔父打算讓她餓死,但她卻在山洞裡上吊。她的未婚夫發現後,殉情自殺,而這未婚夫剛好是叔父的兒子,結果嬸嬸悲痛欲絕,心臟病發,也過世了。一片慘烈!

道德錯失

此類過失和悲劇人物所犯下嚴重道德上的罪有關。不管是蓄意或是失控,只要悲劇人物有意識,知法犯法,就是不義。

《馬克白》中的馬克白,是一個野勃勃心的大將軍,弒君竄位,這就是他的不義。霍桑《紅字》裡的赫絲脫(Hester),則是犯了當時宗教環境絕不能容的通姦罪。

c. 悲劇中的受苦受難

因此,悲劇的形成來自悲劇人物的缺失。有時在道德上沒有做錯,卻因判斷和決定造成不幸的後果,然後不斷自責。祁克果形容這種悲劇的罪惡感是「曖昧的清白」,一種地獄邊緣的罪,是沒有罪的罪惡感(guiltless guilt)。

因著缺失,便帶來另一重要的悲劇成份:人物的受苦受難。亞理士多德認為是「一種受摧毀性或者屬於痛苦性的動作。例如舞台上的謀殺、肉體上的折磨、傷害及其他相關事件。」(《詩學》XI:6)結果是無可挽回的遭遇:死亡、瘋狂、坐監、殘廢、或無止盡的憂傷。主角承受和背負苦難的情景,更能引起觀眾的悲憫。

但所犯過失的嚴重性,和受難的程度必須不成正比(Punishment does not fit the crime.)才算是悲劇。換句話說,悲劇人物雖然要為自己所犯的過失負責,但他承擔的後果過重,才能引發觀眾哀憐和恐懼的悲劇情緒。

例如伊底帕斯弒父及亂倫並非出於有意識的過失,卻令國家遭受瘟疫之災,他也挖出雙目作自我懲罰。他肉體上精神上的折磨,遠遠大過所犯的「罪」,觀眾便會產生不勝唏噓感。

最能引發悲劇情緒的慘劇,是發生在近親身上。亞理士多德舉出幾個例子:兄弟相殘、兒子弒父、母親謀害兒子及兒子弒母。在古希臘時代,近親相殘會遭受天譴,伊底帕斯弒父及亂倫後,天降瘟疫至底比斯城就是一例。觀眾一方面會因劇中人物的苦難產生哀憐之情;另一方面也因不可預知的苦難可能會降在自己身上,而感到恐懼。

受難最大的功用,是呈現悲劇人物的毅力,寧可忍受痛苦也不肯讓步,表現出人類精神力量的偉大。即使被折磨而死,但仍保持了尊嚴;在痛苦中被提升,令觀眾也因而可以產生情感淨化的快感。

如霍桑《紅字》裡的赫絲脫,她因姦淫罪被揭露後,一方面接受定罪,但同時又用她自己選擇的方式,繡了漂亮的紅字來贖罪。那是她自由意志的一種表現,也是她的尊嚴呈現。原可招出共犯來減輕她的罪,或伏在罪下得到社會的同情,但她選擇以自己的方式來面對人世,接受一切責難,帶著女兒過了七年孤獨羞辱又痛苦的日 子。類似如此的悲情,顯出她人性中高貴的一面。

d. 悲劇透視和超越之必要

討論悲劇時,有些名詞常會出現:悲劇透視(tragic vision)、悲劇啟發(tragic sense)、悲劇知識(tragic knowledge)等。悲劇透視是指透過人物的受苦和從中所獲得的實相知識,發展出的一種生命透視。悲劇英雄和悲劇世界的其他人──包括觀眾、讀者──因觀看悲劇而發展出一種新的關係。

悲劇啟發有兩種。一是悲劇英雄由無知到發現,透過所受到的苦楚,透視所面對的處境,了悟真相。這種啟發可以是自我認識的引發,真相的揭露,或是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發現。在過程中,英雄逐漸成熟,到可以處理這不可思議的看見。然後,雖然他的下場可能是被放逐或被處死,但是他已從處境中超脫了。他用所受到的啟示來勝過挫折,就像舊約中的約伯,最後他的洞察在於「我從前風聞有你,現在親眼看見你。」(約伯記四十二5)

另一方面,悲劇英雄可能沒有看見,但讀者或觀眾透過悲劇英雄的遭遇而獲得了悲劇知識。
若有不可迴避性,有衝突又有過失,有受難和罪惡,但卻沒有啟發超越,這齣悲劇就還不夠完整。悲劇一定要有悲劇透視,悲劇英雄要因著悲劇啟發而被拯救。
黑格爾指出,解脫有兩種。比較高的層次是英雄沒死,但在價值上脫胎換骨。另一種則是悲劇性的結束,在英雄垂死之刻,他不再掙扎,藉著完全放手,他的人性高貴面熠熠生輝,如卡夫卡的「審判」。

III. 悲劇文學的演變

a. 基督教文化的介入

希臘悲劇的產生,約在西元400-500年左右,之後要到十六世紀才有多產的莎士比亞劇,這中間悲劇文學為何近乎一片沉默呢?

主要因素是中古世紀(5C-16C)裡,整個文化是以上帝為中心。早期教父急於從希臘羅馬的影響中脫離出來,重建以教會為主的基督教文化。此時永生救贖成為主流思想;生活細節也以教義來教導;團契和肢體生活代替過去的雅典劇院功用。用戲劇儀式呈現的彌撒和耶穌受難,取代了悲劇給人們情感上的昇華。因此這段時候悲劇式微了。

直到十三世紀,但丁和阿奎那的時期,才開始強調肉體和靈魂平衡,現世和來世的關懷並重。中古世紀末期,生活漸趨穩定富裕,物質更具有吸引力。基督教的一些觀點,像現世生活是為來世作準備,苦難是生活的操練,死亡只是永恆生命的進口等看法,漸漸開始失去其影響力。大家對在此生此世這一「過程」的興趣,遠超過天堂地獄的「終點」。

於是「歷程(journey)」 的觀念開始出現。但丁用歷程作為他《神曲》的骨幹,喬叟在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中也用一群朝聖者「上路」來鋪陳,還有本仁約翰的《天路歷程》等。他們不只視今生為來世的準備,也不再以苦難和死亡為過程和操練,而將其當作主體來探討。世俗論者的想像,表現於死亡象徵的流行、墓園的集會、超乎尋常死亡之舞的受 到歡迎等。基督流血受苦畫像的大量出現,也引發一個疑問:「為何這些人喜歡看到他們的救主受苦死去?」這些現象揭露出一種漸漸滋長的感覺,就是原始的焦慮和恐懼──其實它從未被壓抑下去。

b. 文藝復興的影響

文藝復興時期,許多聖蹟劇和道德劇的演出是著重屬於「人」的一部分:人在世的一生,人為罪所付出的代價,人面對死亡的恐懼和奇蹟,以及人面對無限、不可解的恐懼。雖然結局已是預設,但「人」這個字開始被大寫了。莎士比亞劇也從探問神和命運,轉為比較深刻的探討人性。

在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裡,人的理性和知識被抬高。科技進步,人欲掌控大自然,「人定勝天」的言論甚囂塵上。但對宇宙愈深入探討,生存的焦慮和抗議便愈大,新的悲劇時刻便出現了。

十六世紀馬羅寫的《浮士德》,就是描寫文藝復興和基督教信仰當頭撞擊所產生的悲劇。馬羅把悲劇的戰場從大世界拉回人的內在靈魂裡,原有的希臘悲劇被改寫成基督教罪和毀滅的掙扎。

在《浮士德》劇中最後有段合唱說:「剪掉的枝子原可完全長直」;浮士德最後說:「好可惜啊!原來可以不這樣,卻變成這樣!」皆是悼念人偏行己路的下場,原來可以不這樣,卻變成這樣!

在這劇中,沒有神諭逼著浮士德,也沒有神強迫,浮士德完全是出於自由意志而出賣自己的靈魂,全劇演出他犯罪、受苦、憂傷痛悔,然後被下地獄的過程。作者把悲劇帶入現代靈魂的複雜裡,呈現人內裡分裂的靈魂,渴望探測新的主權和自由,以及和原有信仰教導的撕裂。

浮士德之所以成為悲劇,便是正視這樣的悲劇性是可能的。他把生命的二十四年拿來賭。他一半是信徒,一半是非信徒,在完全獨立和依靠神兩邊擺盪,一下自大傲慢,一下又擔憂不安,可憐又可恥。他不斷地被強迫在兩個可怕的選擇間作選擇,一下看到更大、更多的世界榮耀,一下又面對更深、更黑的深淵恐怖。他想增加對真理的認識,但至終認識最多的,卻是他自己的本性和人性,那是文藝復興催逼著要他遺忘的一部分真理。

他是被創造者,同時又是創造者。他是人,非神;他的靈魂雖可以隨意處置,但在人的選擇下,仍可以失去自主性,成為魔鬼的奴隸。結局對浮士德來說是毀滅,但也有他的超越。他不是以怯懦的罪人走出,而是暴烈地訴說人的絕望和憤怒,而且希冀能重寫過去,停止時鐘。在他的苦難中,某些方面是越靠近地獄,就愈靠近天堂。

在神學上也許馬羅有其錯誤之處,因為基督教的教導是,即使是最後一分鐘悔改,也可以得救。浮士德之未得救,是否因為他是個未徹底悔改的罪人?或者是他對所交換的結果不肯認帳,抵抗到底,想抓住在世上殘餘的每一分鐘,如此便是不公正?或者無關公正,只是,他還是必須走上他所選擇的後果?……總之,浮士德至終下地獄了。

c.現代悲劇文學的出現

悲劇大多出現在文化比較成熟的時期2。在這段時期,通常有一主要神話或宗教或哲學,可以提供一嚴謹又能平衡生命的方式。但那原始、對生命「神秘來源的苦難」的恐懼感,卻揮之不去。也許有一天,忽然,捆住原始恐懼的繩子鬆綁了,傳統答案瞬間喪失了安慰和支撐的力量,人和命運的對抗一下變得龐大,於是人又掉入黑暗深淵之中。

因此,有些作者會把當代的哲學和信仰帶入悲劇文學作品中來作檢驗。西方的三大文化主流:希伯來、希臘、基督教,總會因著一些內在或外在的催逼,再一次成為人類想探討或挑戰的議題。
早期悲劇常探問和挑戰一些恆常不變的倫理觀念和屬靈價值,質問:這些真的能解除我們原始的恐懼麼?像浮士德知道,他選擇魔鬼有其屬靈的意義;李爾王知道,他當初想不作國王、錯置自己的父王身分、以及錯怪小女兒,是偏離了什麼準則。

但自十七世紀後,價值觀動搖,人對生命不再肯定,悲劇看法便開始混淆,善惡也開始不分。隨著時代變遷,社會變化,科學進步,中產階級出現,個人在縮減,大寫的「邪惡」變成小寫。命運和人性漸漸變得不再是主要探討的問題,反而是人的組織和統治成為議題。西方思想開始主張人性本善,腐化的是社會,繼之也腐化了人。

啟蒙時代尋求如何改進人,現在則轉成如何改進社會組織。人的眼光不再是往內裡看靈魂,或往上看神,而是往外看環境,往前看未來。文學呈現的形式傾向於諷刺。

因為悲劇不只是文學的形式,也和價值觀、思想有關,當整個時代觀念在轉變時,悲劇自然也開始跟著動搖。因此,在十六世紀莎士比亞劇後,悲劇式微了一陣子。直到十九世紀,小說文體出現,悲劇才轉以小說的形式表現。

十九世紀的悲劇小說,作者邀請讀者進入道德對話、苦難詮釋。作者和作品也採取比較抽離的態度,成為一對邪惡的解剖師,但不帶立場也不帶個性,只著重在人類光景的絕望和荒謬。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品有:霍桑的《紅字》、梅爾維爾《大白鯨》、杜斯妥也夫斯基《卡拉馬助夫兄弟》、卡夫卡《審判》和亞瑟米勒的劇本《推銷員之死》、尤金?奧尼爾《長夜漫漫路迢迢》,以及中國的魯迅《狂人之死》等。很明顯,大部分作品都是以批判和抗議外在的社會和組織結構為主。

(待續)

作者為專業作家,廣播節目主持人,恩福基金會董事。

註:
1.劉燕萍,《愛情與夢幻–唐朝傳奇中的悲劇意識》,商務,1996,p.70.
2. Richard B. Sewall, The Vision of Tragedy, 1990 Paragon House, p.7.